u/Few-Dare-2629

和很多老人一样，我外婆很喜欢叙旧。

她现在耳朵不好使了，讲话要很大声她才能听见。家里其他人都嫌她唠叨，能躲就躲。只有我，每次耐着性子听她慢慢讲完。

今天她讲她养过的两只猫。

第一只猫，性格很好，从不挠人。但家里养了母鸡，老母鸡辛辛苦苦趴二十来天孵出来的小鸡仔，几乎被这只猫吃了个精光。外公一怒之下，抄起菜刀，把猫劈成了两半。劈开的时候，猫的肚子里还能看到刚下肚、还没消化的几只雏鸡。

第二只猫不吃鸡仔。但它溜达到了邻居夫妇家里，偷吃了点什么东西。邻居两口子抓住它，拎起来，直接摔在了墙上，摔死了。

外婆后来探听到这件事，敢怒不敢言。怕跟邻居撕破脸。

某天一早，外婆起来发现自家的鸡全没了。外婆心里起疑，就去问邻居家的小孩：你们家有没有鸡呀？

小孩天真无邪，骄傲地说：我们家有好多鸡呢！

过去一看，就是自家那些鸡。

那邻居家的女人非但不心虚，还理直气壮地对外婆说："偷得来是我们的本事。"

然后天天炖鸡肉，一家人吃得嘴边冒油。

岂有此理，我问外婆：那你为什么不把鸡偷回来？

外婆说：我偷不来人家里的东西。而且她家门关着，我也进不去。

我寻思，这也不是偷，不过是把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罢了。

后来我才知道，这个邻居女人是惯犯。

她曾经邀外婆一起去公家田里偷菜。外婆不愿意偷，也不敢偷，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跟着去了。刚靠近就被放哨的人发现，外婆吓得躲进了菜窖里，那女的躲进了别人家的棚子里。

那女的还常来外婆家偷菜。后来外公外婆养了狗，她一来狗就狂吠，人从屋里出来，她就吓得连滚带爬地跑掉。自那以后就再也不敢来了。

外婆虽然不偷别人家的东西，偷公家的，倒是常有的事。

家里养了猪。猪要吃粮，光喂草不吃。可那个时候连人吃的粮都不够，哪里有粮给猪。于是外婆就跑到公家的玉米地里去掰几穗回来。被村里的领导撞见了，但外公外婆平时跟领导关系处得不错，领导就假装没看见，挥挥手让她赶紧走。

外公在食堂里做事。那时候按人头分油，家里每个月统共分到三百克的油。一家几口人，怎么够吃。于是外公每次上工，就带一个小罐子，从食堂里一点一点地往回偷油。

还有一次，外婆和村里其他几个女人一起去偷公家的黄豆。别人都拿大麻袋，哗啦哗啦往里装。外婆胆小，只拿了个小布袋，装一点就走。结果剥豆壳的声音被书记听见了，书记循声过来。

外婆反应很快，笑着问书记：要不要一起做豆腐吃？

书记大概也笑了。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
但若跟领导关系处不好，被发现偷东西是要挨批斗的。

外婆有一次失言，说了句“要是实在没饭吃，还不如进牢里去，里面有免费的饭吃”。这句话被人告了上去，她被拉去批斗，一百个人围着她骂了一整天。

外婆讲这段的时候，语气里还带着委屈。我却差点没绷住。觉得我的外婆怎么这么幽默。

那个年代，偷东西似乎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。

猫偷人的东西。

人偷人的东西。

人偷公家的东西。

公家偷所有人的东西。

外婆是个农民，被分配到田里干活。一天要耕几千尺的田。她说晚上回家的时候，两条腿哆嗦得止不住，坐在门槛上半天都站不起来。

我听着听着，竟不觉得她们是贼了。

外婆笃信善有善报。她说，邻居家那个男的，前两年死了。那个偷鸡的女人，也几十年前就走了。

但恶人也未必命短。

外婆不知道。

那些偷得最多的人，可能会活到一百五十岁。

昨晚有人敲门。

开门一看，是个中年四眼肥男。神经质兮兮的那种，一看就很难搞。

他开门见山，说我们晚上10点以后声音很吵。

我愣了一下，问他是什么声音。

他说，是走路的脚步声。

然后就开始千叮咛万嘱咐，拜托我们晚上声音轻一点。还说他是做电脑方面工作的，只有晚上才能休息云云。

鼠鼠当场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鼠鼠在这个房子里，既没有半夜开淫趴，也没有请DJ打碟，甚至连路都是蹑手蹑脚像做贼一样走的。以前住的地方睡得比现在还晚，从来没被投诉过。

现在竟然被投诉走路声太大。

这男的还补了一句，说之前这套房子的住户家里有小孩，噪音也很大，他为此打过好几次110。

打110。

为了楼上的脚步声。打110。

我怀疑这哥们是不是有点神经衰弱。对声音过于敏感。毕竟现代人工作压力都大，他自己在门口也顺嘴吐槽了两句工作的破事。

鼠鼠很想关切地问他一句：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心理医生。或者我给你推荐一副好用的3M降噪耳塞。

当然鼠鼠没敢说。鼠鼠只会点头，说好好好，尽量尽量。

鼠鼠甚至打算发挥一下做题家精神，淘宝上买个分贝仪，测一下家里晚上的噪音水平。到时候拿出数据，自证清白。

要么就是这破房子的楼板薄得像纸，可是他自己买了这种隔音差的房子，能怪到鼠鼠头上吗？总不能让我自费来给他家天花板贴一层吸音棉吧。

呜呜呜。

本来楼上就在装修，每天叮叮咣咣。现在楼下又遇到这么个神人。上下夹击，怎么这么倒霉啊。

这下连路都不敢走了。

晚上鼠鼠在家，已经开始下意识地踮着脚尖移动。去厨房倒杯水，感觉自己像在跳芭蕾。

现在11点、12点睡觉不是现代人的常态吗？鼠鼠难道要为他调整自己的生活作息？

为什么我没投胎在美国，住带大院子的大豪斯啊。

鼠鼠看着这逼仄的出租屋，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荒谬。

鼠鼠不想跳芭蕾了。

鼠鼠走到玄关，脱下了那双为了讨好楼下而特意换上的、毫无声息的软底棉拖鞋。

我在鞋柜的角落里，翻出了一双硬底的、走起路来会“啪嗒”声的廉价塑料凉拖。

穿上它的那一刻，鼠鼠感觉自己穿上了骑士的铁靴。

我的拖把早就被自来水磨钝了。

我的凉拖也已经生锈了。

但是，那又怎样？

但是我的冲锋，是堂吉诃德式的！

鼠鼠深吸一口气，挺起干瘪的胸膛，不再蹑手蹑脚。我将脚跟高高抬起，像个真正的游侠骑士一样，重重地、结结实实地砸在这劣质的复合木地板上。

“啪嗒！”

“啪嗒！”

每一步，都是鼠鼠向这憋屈命运发出的不屈怒吼。

来吧！来敲门吧！打110吧！带着你的神经衰弱和中年危机一起来吧！

名为生活的大风车啊~ 鼠鼠我今天，要与你大战三百回合！三百回合！

“咚。”

脚底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疑似某种硬物捅击天花板的震动。

鼠鼠虎躯一震，光速踢飞了塑料凉拖，无声地飘回了床上，死死地用被子蒙住了头。